战斗持续到第三天的时候，永恒之城的城墙上己经站满了人。不是士兵——是平民。工业区的技工，医疗区的护士，物资仓库的管理员，甚至厨房的厨师。他们拿着扳手、菜刀、铁锹，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那片灰黑色的潮水。“破晓”机甲从两千台减少到八百台，八百台减少到三百台。三百台还飞在天上，但每一台都带着伤，每一台的驾驶舱里都坐着己经两天没合眼的机师。

赵烈站在城墙上，右腿透明到了大腿，但他还站着。他用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铁管当拐杖，撑着身体。铁壁站在他身边，左臂也透明了一截，右手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动。林骁靠着墙坐着，右手的绷带己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剑横在膝盖上。清风蹲在他旁边，手里握着那枚变形的空弹壳。程云站在城垛后面，左手的透明己经蔓延到了肩膀，他用右手握着剑。玉衡真人坐在台阶上，剑柄握在手里，闭着眼睛调息。没有人说话。

然后他们看见了那艘船。

不是从混沌涡流深处来的，是从星骸域边缘。灰黑色的战舰，表面覆盖着晶体，那些晶体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缓慢搏动。十二艘——和上次袭击永恒之城时一模一样。混沌之子的舰队。

赵烈握紧了铁管。“他们来捡便宜了。”

苏清鸢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十二艘战舰。它们没有加速，没有充能，没有摆出攻击阵型。它们只是悬停在那里，像在等什么。然后其中一艘最小的战舰脱离了编队，缓缓向永恒之城驶来。它飞得很慢，慢到像在爬行。它飞过那些还在翻涌的灰黑色潮水，蚀影没有攻击它。它飞过“破晓”机甲的警戒线，赵烈没有下令开火。它在永恒之城东区广场上降落。

舱门打开，一个人走下来。灰黑色长袍，半透明的双手，混着杂质的皮肤。冥。混沌之子第九先知。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——不是士兵，是和他一样穿着灰黑色长袍的人。他们的双手也是半透明的，杂质比冥少一些。

赵烈一瘸一拐走过来，铁管拄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
冥看着他，看着他那条透明的右腿，看着他胸口的凹陷。“来帮忙。”

赵烈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冥没有回答。他越过赵烈，看向苏清鸢。苏清鸢站在城墙最高处，右手是光凝聚的轮廓，左手握着剑。她的道袍上全是灰黑色的污渍，脸上还有没擦干的血迹。但她站着。

“我来谈。”冥说。

苏清鸢看着他。“谈什么？”

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谈投降。”

谈判在本源殿进行。圆桌周围坐着苏清鸢、赵烈、铁壁、林骁、清风、程云、玉衡真人、墨翟。凌野没有来——他在调节中枢，稳住三节点。冥坐在圆桌的另一端，那两个人站在他身后。

“投降？”赵烈冷笑，“你们打不过蚀影，就来投降我们？”

冥看着他。“不是投降。是倒戈。”

他站起来，调出一份投影。那是星骸域的星图，混沌涡流被标记为暗红色，永恒之城是青白色。但在混沌涡流深处，有三个光点在闪烁——不是三节点的光，是另一种光。暗红色，但比周围的混沌要亮。

“尊主的三大定义矛盾。”冥说，“我们研究了它三万年。这三万年，我们不是只会躲。我们也在观察、分析、计算。尊主是混沌的化身，但它不是完美的。它有矛盾。”

他指着第一个光点。“第一，渴望混沌，但自身需要结构存在。尊主是混沌的产物，它的本能是吞噬一切界限，让一切回归混沌。但它自己需要‘存在’——它需要有一个‘自我’来维持意识。这是一个根本矛盾。它越吞噬，越接近混沌，就越难维持自我。它的自我认知在崩解。”

苏清鸢看着他。“所以呢？”

冥指着第二个光点。“第二，想成唯一神，但需吞噬他者证明自己。尊主想要成为唯一的、至高无上的存在。但‘唯一’不需要证明自己——它只需要存在。尊主不断地吞噬、吞噬、吞噬，是因为它需要通过吞噬来确认自己比被吞噬者更高。这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。它越吞噬，越空虚。”

赵烈皱眉。“第三个呢？”

冥指着第三个光点。“第三，仇恨界限，但自身由界限构成。尊主恨界限。它认为界限是痛苦、隔阂、战争的根源。但它自己——它的意识、它的存在、它的‘自我’——全都是由界限构成的。没有界限，它就不存在。它恨自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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