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护盾能量恢复到了9%。

墨翟调了一整夜的能量分配，把非必要区域的供能全部切断，才勉强维持住这个数字。主屏幕上，那个刺眼的7%终于成了过去时，但9%同样撑不了太久——最多两天，护盾就会彻底失效。

控制室里坐着六个人。

凌野靠在最里侧的椅子上，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递过来的旧外套。他的身体依然是半透明的，透明度35.2%的数字像烙印一样嵌在意识深处。那双手从指尖到手腕还是透明的，能看见下面椅子的轮廓。但他坐着。醒着。眼睛睁着。

苏清鸢站在他身侧。渡厄剑归鞘，剑柄上的穗子在晨光里微微晃动。她没坐，只是站着。

雷战坐在控制台左侧。他面前摆着一杯水，一口没喝。机甲没有穿，只穿着那身联盟将军制服，胸口勋章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他盯着那杯水，盯了很久。

玉衡真人坐在右侧。青袍上沾着昨夜赶路留下的灰尘，他没有拂去。本命剑横放在膝上，剑身安静，没有任何波动。他看着窗外——那个透过模拟投影显示的、虚假的“窗外”。

墨翟站在控制台前，双手撑着台面。他累了。三万年来从没这么累过。但他没有坐下。

门外，走廊里或站或坐着十几个人。

赵烈靠在门框上，右肩重新包扎过，绷带干净得像雪。程云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，拐杖横放在膝盖上，右肩的伤口也在疼，但他没低头看。林骁和玄明并肩坐在对面，一个左臂绑着檀木夹板，一个胸口缠着雪白绷带。老周蹲在角落里，把那把弯了的扳手放在地上，盯着它看。清风站在医疗区门口，手里没有空弹壳——那枚弹壳被他收进了怀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久到晨光从斜照变成首射，久到走廊里的人换了三批站姿。

然后雷战开口了。

“那只投影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，“昨晚，我看见了黑石峡谷。”

没有人接话。

他继续：“八个人。我带的兵。死在蚀影伏击里。还有那些清玄宗的人——十二个，躺在一起，血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以为我忘了。我以为那些画面早该模糊了。”

“昨晚我才知道——没忘。一首都在。”

玉衡真人没有说话。

他看着窗外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也开口了。声音比雷战更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：

“我看见了刘云舟。”

“外事堂执事。三十八年。我看着他从道童长成执事，看着他学会第一道符，看着他第一次独自巡界回来，笑着跟我说‘师父，我成了’。”

“昨晚他站在我面前。穿着执事的袍子，对我行礼。然后那张脸开始散——一点一点散，像灰被风吹走。我伸手去抓，什么都没抓住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三十八年。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
控制室里又陷入沉默。

凌野靠在椅子上，闭着眼睛。他的呼吸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但胸口那个烙印还在缓慢搏动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“你们都看见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尊主让每个人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。雷将军怕的是带过的兵死在面前，自己救不了。玉衡真人怕的是教过的弟子最后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它不是在吓唬你们。它是在告诉你们——这就是三十天之后会发生的事。”

“如果它赢了。”

雷战抬起头，盯着他。

玉衡真人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凌野没有回避。他只是平静地回视。

“昨晚我走出护盾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。”

“但我得出去。”

“因为如果我不出去，三十天之后，我们所有人——你们，我，外面那些人——都会变成那只投影的一部分。永远在雾气里嘶吼，永远被锁在恐惧里，永远出不来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不想那样。”

“也不想让你们那样。”

沉默。

很长的沉默。

雷战盯着凌野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移开视线，看着那杯一口没动的水。

“我杀了一辈子。”他说，“杀蚀影，杀敌人，杀任何挡在联盟面前的东西。我以为这就叫‘保护’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昨晚我才知道——保护不是把敌人杀干净。是在你最怕的时候，有人站在你前面。”

玉衡真人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窗外。
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
“三万年前，星玄文明覆灭的时候，有人说过一句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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