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方才那短暂得几乎无法测量的瞬间里，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，挣脱了那条早已松脱大半的布带。

她从谢陈的背上侧身翻出，挡在了他身前。

帝释天那一剑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后背正中。

噗——

一声沉闷的、如同重物落入深水中的声响。

谢莹的身体如同一片被折断的落叶，被那一剑的力道刺得向前飞出，撞在谢陈的胸前。

谢陈被她撞得向后踉跄了数步，直到后背撞上一截断裂的石柱才堪堪停下。

他低下头。

他看到谢莹的脸靠在他的胸前，比方才更加苍白了，几乎透明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
她的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，那血顺着她的下颌滴落，在他破损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深色。

谢陈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。

谢莹倒在谢陈的怀里，腹部不断流血。

她颤抖的伸起右手，抚摸在谢陈的脸上。

“陈……小陈……长这么大了呢……”

“以后……要……好好照顾自己……”

“姐姐……不能照顾……你……了……”

“以后……要天天开心哦……”

她微微张开嘴，还想要再说些什么。

可她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气音，像是想要喊他的名字，又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别的话。

那个气音还没有成形，就在她的喉咙里散成了无声。

他看到姐姐的眼睛。

那双从小到大，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睛。

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焦距。

像是一盏灯，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拧小。

窗外的暮色落在她的侧脸上，将那逐渐暗淡下去的光泽映得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。

姐……
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，却不像他自己的声音。

那声音沙哑、干涩、断断续续，如同一把被折断了刃口的刀在砂石上拖行。

他伸手去扶住谢莹的肩膀，想把她扶正，想把她身上那些血擦掉，可他的手指抖得厉害，几次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。

帝释天收回了手掌，微微甩了甩指尖沾染的血迹，像是甩掉什么无关紧要的灰尘。

他的目光落在谢陈脸上，带着一丝如同看过太多类似场面的漠然：替死而已。下一个就是你。

谢陈没有听到他说的话。

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小很小。

小到只剩下面前那张逐渐失去温度的面容。

只剩下那双正在缓慢合拢的眼睛。

只剩下那些正在从她嘴角流下的、洇湿了他整个前襟的血。

他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。

那声音由远及近，由缓及急，如同一面正在被越来越重地擂响的战鼓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在那个破旧的老城区屋子里，姐姐坐在灯下替他缝补衣服的侧影。

想起他第一次觉醒异能时她站在门口高兴得直掉眼泪的样子。

想起落云基地之后，她守在病房里半个月没有离开的、消瘦了许多的脸。

想起临海楼楼顶，她被锁链绑缚着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的、望着远方的目光。

那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，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刚发生。

然后它们全部碎裂，沉入一片静默的、无声的暗处。

谢陈抬起头。

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。

没有淡金色，没有暗紫色，没有任何人类应该有的温度。

只有一片如同万年冰原般的、空旷到令人心悸的空白。

那片空白之中，有一种东西正在从极深极深的底部、从血脉的源头、从灵魂最古老的那一层开始，缓缓地、不可逆转地向上翻涌。

你……

帝释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，语调微微顿了一下。

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，谢陈周围的地面忽然开始震动。

起初只是细微的颤动，如同远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接近。

然后那震动越来越剧烈，脚下的碎石开始跳跃，那些残存的断墙开始出现新的裂痕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，温度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攀升，连呼吸都变得滚烫。

谢陈缓缓站起身。

他没有看帝释天，没有看四周那些正在退却的旁观者，没有看任何东西。

他只是低着头，看着怀中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，像是要用目光将她最后的样子完完整整地刻进记忆里。

然后，他周身的淡金色火焰猛然向下一沉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入地底。

下一瞬——

大地裂开了。

一道直径超过百米的、通体燃烧着金红色熔岩的巨柱。

从谢陈脚下那片破裂的地面中冲天而起！

那熔岩柱如同从地心深处被硬生生拔出的、一座正在喷涌的火之山峰。

带着足以将钢铁瞬间汽化的高温。

将临海楼残存的半截楼体、周围数十丈内所有倒塌的屋舍、那些来不及退避的兵士与护卫。

在一瞬间彻底吞没。

轰——！！！

那声音不是普通的爆炸声。

那是一种如同大地本身在嘶吼、在哀鸣的、低频而厚重的轰鸣。

震得整座边城的城墙都在微微晃动，震得数里之外的海面上都涌起了一阵阵细密的波纹。

金红色的光柱照亮了整片夜空。

暮色瞬间被驱散，方圆数百丈的天空映成一片如同末日降临般的炽烈色泽。

熔岩从柱体表面不断剥离、坠落，砸在四周的建筑上，将那些石墙与木梁融化、点燃、化作一片片流动的火焰之河。

所有人都被那恐怖的高温逼退到了百米之外。

那些跑得慢的、站位太靠前的、来不及转身的人.

他们的身影在那道金红色的光柱中一闪而过。

随即如同夏日街面上的水渍般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连惨叫声都被那恐怖的轰鸣掩盖了。

百米之内的所有建筑，融化了。

石料化作流动的液体，金属化作冒着白烟的细流，木料则在接触的瞬间便化作了飞灰。

整片临海楼街区，在短短数息之内，变成了一片仍在缓缓流动的、表面泛着暗红光泽的熔岩湖。

谢陈站在那片熔岩湖的中央。

他依旧低着头，抱着怀中那具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身体。

那些高温与火焰在他身周盘旋、翻滚、涌动，却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，不沾染他衣角分毫。

帝释天站在熔岩湖的边缘，面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
他那身墨青长袍被热浪烤得卷曲发焦，脸上那道从容的面具已经碎成粉末。

眼底只剩下一种接近于本能的、面对不可理解之物时的震惊。

那道熔岩柱还在向上攀升，如同一柄插向天空的、由火焰与大地共同铸成的巨剑。

而持剑之人，依旧低着头，站在那片翻涌的火海中央，像是已经不再属于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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